【大河财立方 记者 孙凯杰】在近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发布会上，释放了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加速落地的强烈信号。
大河财立方记者在现场获悉，我国将用3年左右时间基本建立覆盖全体国民的长护险制度。这项被誉为“第六险”的制度，即将走进千家万户。
回望来路，作为河南省唯一试点，开封自2021年起便开始了长达5年的探索。如今，随着全国推广进入“倒计时”，开封的“试验田”已结出丰硕成果，其“开封实践”将成为未来3年全国复制推广的重要基石。
近日，大河财立方记者来到开封市，走访了长护险负责部门、多家护理机构以及多位失能人员家属，探究长护险试点的落地成果。
病有所护，解决家庭失衡困境
今年84岁的陈奶奶，前几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她的老伴因脑血栓后遗症卧床近10年，生活无法自理。家里两个孙子孙女都在上大学，儿子媳妇要上班，照顾老伴的担子，就压在了这个腰腿俱痛的八旬老人身上。她的背几乎直不起来，走路则要依靠拄拐，从卧室到家门不到10米的距离，她要花将近1分钟。
“饿了、尿了、疼了，夜里我睡不踏实，一刻都不敢离开。”陈奶奶说。她一个月退休金3000元，老伴4000元，但药费、尿垫等耗材加在一起，仍是紧巴巴的。“时不时去一次医院，看病、上ICU的费用就难以负担。”“一人失能，全家失衡”这句话，是无数失能家庭的缩影。
失能老人赵先生的女儿曾算过一笔账：父亲生病后，兄妹几人轮流请假；母亲长期睡眠不足，血压飙升；雇保姆全天住家要5000元，比自己的工资还高。“以前因为劳累和焦虑，家人间常有摩擦。”
长护险试点开始后，专属照护师小方的到来，让陈奶奶有了喘息的空间。每隔几天，小方会来到陈奶奶家，给她的老伴翻身、洗脸、刮胡子、剪指甲、换尿垫；碰到大便堵塞，会戴上手套一点一点帮老人处理；喂饭也喂得比陈奶奶快。
“这小妮干活可踏实，一个人就能抬起老伴下床、洗澡，这活我自己都干不动。而且长护险还报销了一部分护理费用，减轻了我们家的照护负担，真是带来了说不完的好。”谈到长护险带来的改变，记忆力已经有些衰退的陈奶奶滔滔不绝。
从“散漫照护”，到“标准化服务”
开封之所以成为河南唯一、全国第二批长护险试点城市，有其历史逻辑。开封市地处中原，是一座老工业和老龄化城市。全市职工基本医保在职和退休比为1.55:1，低于全国全省平均水平，居民60岁以上人口占比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全市老龄化趋势明显，养老形势异常严峻，对全面实施长护险制度的需求非常迫切。
开封市医疗保障局介绍，目前开封选择居家自主护理的失能人群比例约达70%，机构护理约10%，居家上门护理约20%。而对于选择入住养老机构的家庭，变化同样是清晰可见的。
在位于禹王台区的五福爱心护理院，72岁的赵阿姨每天至少来三趟，陪一陪年近百岁的母亲。双目失明的母亲重度失能，在护理院住了将近5年了。长护险试点前，为了照顾失能的母亲，赵阿姨的家庭承受了沉重的负担：自己要兼顾工作和家庭、弟弟甚至先于老人离世。
后来，赵阿姨听人介绍把母亲送进了护理院，随着长护险的试点，每个月给母亲的照护费用减少了快一半。
今年69岁的魏丽华从事养老行业已有23个年头。说起创办这家护理院的初衷，她直言不讳：“因为我父亲就是重度失能，我知道那种家庭失衡的滋味。我当时就想，一定要让这些家庭喘口气。”
现在，赵阿姨能够忙里偷闲地过一过退休生活，在照顾母亲之余旅旅游、散散心，还能照顾一下自己的小家。
随着长护险试点不断深入成熟，开封的照护师团队也日益成熟。“照护师的服务都是按照医保部门制定的标准来进行的，比如给老人翻身要注意什么角度、给老人洗澡水温要控制在多少，都是有严格要求的。”开封福寿康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运营经理王培说，长护险的实施，不仅提升了养老服务机构的服务质量，还提高了护理人员的职业认同感。
目前，开封有1100余名人员取得了人社部颁发的养老护理等级证；全市长护险参保人数超过420万，2万余名重度失能人员获得专业护理服务，生活质量明显改善，家庭照护负担大幅减轻。
行业之困：如何解决人力缺口
全国推广即将到来，最大的瓶颈并非制度设计，而是人。
在此次发布会上，护理人员短缺作为制约长护险效能发挥的核心瓶颈被专门点出来。一个数据可以说明差距之大：全国现有长期照护师仅约1万名，但潜在受益人群达数千万。
这一缺口，一线运营机构体会最深。
福寿康集团是全国规模较大的居家护理机构之一，目前在全国60多个城市布局，在开封有100多名照护师，算是本地规模较大的。即便如此，王培依然直言，招人是件难事。
“坦白讲，护理人员劳动强度大、时间长，和实际到手的工资并不成比例。”魏丽华说，护理人员目前主要是40岁以上的人群，行业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比较低。
不过，王培也提到，相比于住家保姆和月嫂，成为长期照护师的灵活程度更高。“在开封每天工作8到10个小时，1个月下来，工资能拿到5000元以上。我们给照护师交五险，有节假日，每天还能按时上下班回家照顾自己的孩子。”
在监管端，居家护理的“视线盲区”同样是待解难题。机构护理一目了然，但上门照护师进了老人家门，服务是否到位、流程是否规范都难以核查。目前，开封的部分机构也通过智能设备、技术手段开展了服务监测的试点。但要全省全国大规模铺开，技术成本和老人接受度仍是挑战。
破局，仍在路上
从开封的实践来看，长护险的成功落地，需要以精准评估体系为基础、贴近需求的服务模式为核心、信息化手段为支撑、多部门协同为保障。这套逻辑，具备跨城市、跨区域的可移植性。
但从试点走向全国，落差仍然真实存在。各地老龄化程度、财政承载能力和护理人员供给差异显著。随着全国统一制度框架的推进，如何弥合这道鸿沟，是政策制定者必须面对的命题。
对于机构而言，这也是一个“低利润、长周期”的行业。王培表示，即便“银发经济”各地提得很多，但养老行业本质上是一个回本周期较长的行业。“但是，只要有长远的规划，还是能够稳步生存和发展的。”
开封市医疗保障局介绍，长护险的试点，进一步丰富了开封护理服务供给，增强了服务保障能力，逐步形成了功能互补、全域覆盖、便捷可及的护理服务供给格局，有力催生、规范、引进和培育了一批养老护理服务机构。
政策配套上，河南也正在提速。3月29日，河南省政府办公厅印发文件，提出要加快推进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全覆盖，建设老年友好型城市和社区，是对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战略和民生保障政策的积极响应。
失能的老人重拾尊严，疲惫的家属有了喘息，护理人员有了职业获得感，这些都是“开封实践”带来的宝贵经验。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长护险的全面铺开，“老有所护”将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