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宁夏段四排口控导工程。
彭阳县梯田层层叠翠。
固海扬水工程泉眼山泵站。
俯瞰吴忠市红寺堡区一角。
彭阳县中庄村村民正在采摘山桃。
让“塞上江南”越来越秀美。——习近平
□本报特别报道组
引言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宁夏，是唯一全境属于黄河流域的省区。黄河在此蜿蜒397公里，从沙坡头的南长滩滔滔流入，从石嘴山的麻黄沟浩浩涌出，像母亲伸出的臂弯，揽住了六成的宁夏人、八成的产业与九成的财富。
千百年来，“天下黄河富宁夏”这句老话，像黄河水一样，流淌在塞上儿女的血脉里。有人说，宁夏经济的实质，就是黄河经济；而“天下黄河富宁夏”的千年传唱，在人民治理黄河80年的今天，真正从谚语落进了日子。
初秋的塞上，天高云淡。报道组驱车近千公里，走过灌渠、泵站、渡口、水保治理区，越过平原、戈壁、旱塬与梯田。一路追随着大河，也追随着那些守护大河的人，试图回答一个问题：黄河之“幸福”，到底长什么样子？
水从哪里来
把黄河水用到极致
宁夏干旱少雨，人均可利用水量不足全国的三分之一，这里有“水比油贵”的说法。正因如此，宁夏人把每一滴水，都“算计”到了极致。
在银川市水务局水资源节约集约利用监管平台大屏幕上，全市水资源收支平衡状况一目了然。地表水、地下水、黄河水、非常规水，全水源实时监控。“先预算后用水、无预算不用水”，每一立方米水都用“预算”管了起来。
在银川市长城花园北区，则是另一种“算计”。95个雨水储罐遍布小区，每罐可收集储存95立方米雨水进行利用。居民马艺聪笑着说：“以前下雨天，雨水都白白流走了，现在雨水有了新去处。”
银川市第二第四污水处理厂片区，人工湿地让人眼前一亮。每天5.5万立方米尾水在这里“重获新生”——火山岩、卵石、湿地改性剂层层净化，水质提升至地表Ⅳ类标准，每年为典农河下游段、阅海片区生态补水1900万立方米。
置换出的黄河水指标，通过用水权交易流向工业企业。2025年5月，全国首笔河湖生态再生水利用置换用水权交易在这里完成——3家企业以每立方米0.728元的价格，购得150万立方米再生水指标。
从预算管总量，到社区抠细节，再到再生水循环增值——水，从黄河来，到千家万户去，再回到河湖、回到工厂，被反复利用。这种“算计”，是干旱地区的生存智慧，更是对母亲河最深沉的敬畏。
农业灌溉是用水大头。吴忠市利通区灌区现代化信息中心，大屏幕上水情数据实时跳动。“农业用水权确权至村，按户确权，按村颁证，节约下来的水拿到市场上去交易。”利通区水利服务和河湖管理中心主任马晓伟说。截至目前，利通区确权水量已达2.84亿立方米，累计交易水量5866万立方米，交易金额4.7亿元。
“过去大水漫灌，水淌到哪儿算哪儿；现在用滴灌，亩均节水三成以上。”利通区扁担沟镇石家窑村种粮大户刘瑞良站在长势喜人的玉米地里，笑容灿烂。节约下来的水可以参与水权交易，用水户、合作社、灌水员还能按比例分到节水奖励。“今年我都领到了500块钱呢！”刘瑞良说，在这里，惜水已成了习惯。
宁东使出了用水改革的“大手笔”。在戈壁滩上建起来的宁东能源化工基地，连续7年入选全国化工园区前10强，但水曾是其发展的最大制约。
2023年11月，宁东能源化工基地与四川阿坝州完成全国跨省域黄河水权交易第一单；2024年至2026年，前者每年购买阿坝州黄河流域水权500万立方米，三年交易总金额1800万元。“十四五”以来，宁夏共完成水权交易464笔，交易水量2.88亿立方米、金额5.70亿元，水权市场活跃度、交易量等均走在全国前列，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注入了澎湃水动能。
水，在宁夏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无偿公共品，而是经过水预算管理和用水权改革，成了可量化、可流通、具有明确价值属性的稀缺生产要素。从“水困”到“水兴”，宁夏用市场之手盘活了黄河水。
绿从哪里长
将每座荒山变成青山
站在彭阳县金鸡坪梯田公园的观景台上，绿意从脚下一路蔓延，梯田如碧波涌浪，层层叠叠推至天边。摄影发烧友架起“长枪短炮”，这片被镜头追慕的“网红地”，每一幅画面都像浸透了江南的雨。
可40多年前，这里还是荒山秃岭。“山是和尚头，缺水如缺油，风吹黄土走，大雨带泥流。”在彭阳县委党校讲师李海燕的记忆里，以前山是秃的，地是瘦的，她从小跟着家人上山挖坑栽树，手心的水泡破了又长，树苗在黄土里扎下了根。
如今，李海燕的身份变了——从种树人变成讲解人。作为金鸡坪现场教学点的开发者和主讲老师，她常常站在这片梯田上，向来访的党员干部和学员讲述彭阳的变迁。“这一道道绿，是彭阳人用40多年一代接着一代干、一张蓝图绘到底换来的。”她语气平实，目光悠远。
数字是无声的见证——百万亩梯田铺满沟梁峁塬，森林覆盖率达23.97%，年接待游客超过30万人次。昔日的“秃头山”变成了“花果山”，春来桃杏如海，秋至层林尽染。
20世纪80年代，作为全国生态最脆弱的水土流失重灾区，宁夏水土流失面积曾达3.92万平方公里。宁夏人选择了“山顶封山育林、山坡荒山造林、山脚退耕还林”，一坡一坡栽、一沟一沟治，让黄土塬一寸一寸返青。
但宁夏的觉醒，不止于“绿”。更深刻的变革，发生在“绿”与“金”的转换之间。
2024年9月，彭阳县完成黄河流域水土保持项目碳汇交易第一单——3.6万吨碳汇，交易额111.6万元。林草和工程措施锁住的二氧化碳，被定价、被交易，变成了真金白银的“碳票”。
一年后，宁夏首批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交易落地，7个县区的村集体与12家企业签约，总金额1240万元，撬动社会资本6380万元。
其中，彭阳县阳洼小流域中庄村特色经营权以3805万元成交——这笔交易的底气，来自几十年如一日种树、修梯田、建淤地坝，来自将“跑水、跑土、跑肥”的“三跑田”改造成稳产高产的“金土地”。
临近晌午，村民杨克琴在山坡上采摘山桃，笑意藏不住：“去年光野山桃就卖了1万多块，红梅杏也卖1万多块！”如今，土地流转、园区务工、林果采摘，家门口的生计像树一样扎下了根。中庄村党支部书记闫生栋站在地头，甩出一句硬气的话：“以前这山上长庄稼都难，现在长的是‘金子’。”
从荒山秃岭到绿水青山，从单纯治理到碳汇交易、生态产品变现——宁夏人用半个多世纪的光阴证明：绿水青山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可量化、可交易、可增值的“绿色银行”。
风过六盘山，黄河“几字弯”里，这片土地“点绿成金”的时代故事正在继续。
人往哪里去
让一方水土富一方人
站在黄河宁夏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展示中心的沙盘前，2000多年引黄灌溉史在脚下铺展——从秦汉屯垦开渠，到唐代复浚唐徕渠，再到今天数字赋能的现代化灌区，造就了“塞上江南”的奇迹。
历史触手可及，但更震撼的是现实。
中卫市中宁县舟塔乡田滩村。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岸边矗立着泉眼山泵站。这是固海扬水工程首级泵站，1978年开建，1982年投运。
“经过三期建设，固海扬水工程把黄河水最高抬升800多米送上旱塬，覆盖吴忠、中卫、固原3市6县区16个乡镇，灌溉面积达161.79万亩，让旱区变良田。”宁夏固海扬水管理处总工程师邢天锋说。
但固海扬水，只是宁夏扬水灌溉的“前半程”。
与中宁毗邻的吴忠市红寺堡区，书写了宁夏治黄史中最动人的章节之一。在该区红寺堡镇弘德村展览馆里，一张老照片让人驻足：移民背着铺盖卷，站在荒芜土地上，眼中满是茫然。
如今，这里绿树成荫、瓜果飘香，弘德村成了全国“移民致富样板村”，2025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0600元，村集体收入突破282万元。
红寺堡区是全国最大的易地搬迁移民集中安置区，1998年以来累计搬迁西海固群众23.5万人。支撑这一切的是国家“九五”重点建设项目——红寺堡扬水工程，28年累计输水58.66亿立方米，让百万亩荒滩变良田。
水引来了，城建起来了，产业是关键。在红寺堡区新庄集乡杨柳村山药基地，村党支部书记马志瑞算了笔账：依托扬水发展高效节水农业，人均年收入从搬迁时不足千元增至1.4万元以上。
从永宁县仁存渡口一路前行，黄河岸边处处镌刻着治理黄河的厚重印记——青铜峡的闸墩静立水中，唐正闸的石碑见证岁月变迁，惠农渠的渠首水流不息。它们凝结着古人的治水智慧，也见证着今人续写的治黄史诗。
2025年3月，一场规模宏大的现代化改造在青铜峡灌区拉开帷幕。工程总投资73.84亿元，涉及5个灌域6条干渠，当年11月1日全面完工，一个“节水高效、生态良好、设施完善、管理科学”的现代化灌区正从蓝图变为现实。
放眼整个宁夏引黄灌区，版图更为宏大。以青铜峡、沙坡头两大自流灌区为“两翼”，固海、红寺堡、盐环定三大扬水灌区为“引擎”，黄河水灌溉总面积达1081万亩，高效节水灌溉占比超60%，灌溉对粮食生产贡献率达67.5%——这意味着，每三斤粮食中，就有两斤多经过黄河水的滋养。
从秦渠、汉渠到唐徕渠、惠农渠等，14条千年古渠至今汩汩流淌。从青铜峡水利枢纽到数字赋能的现代化灌区——人往哪里去，水就往哪里引；水往哪里引，哪里就长出希望。
2000多年引黄灌溉史，写的就是一件事：人往有水的地方去，水往人需要的地方流。一代代人引水、治水、用水，终于把“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的叹息，变成了“一方水土富了一方人”的答案。
尾声
车窗外，长河落日圆，千百年未变。而我们采访行经的每一寸土地，都刻满了时代印记。
2000多年引黄灌溉史在沙盘上铺陈；信息大屏上水权交易数字跳动；移民旧址斑驳土墙外，弘德村葡萄架下欢声笑语；金鸡坪梯田从山脚绿到山顶。
幸福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一代代治黄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的接力，是“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的信仰，是把每一滴黄河水用到极致的坚韧，是23.5万移民重新生根的奋斗。80年，在5000多年文明长河里不过是一朵浪花，却让大河收敛了“暴躁”，让两岸百姓绽放幸福笑容。
车行渐远，黄河隐入暮色。但它从未走远，它一直在那里，奔流不息，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样，向前，向前，生生不息。
黄河岸边，我的故事
赶上了“云上治水”新时代
□宁夏回族自治区渠首管理处大坝水利管理所副所长 王树华
清晨，黄河水奔涌入渠。我站在渠堤之上，目光所及，是有2000多年历史的引黄古灌区核心区，是我守护了26年的渠首。
2000年7月，我从宁夏水利学校毕业，怀揣着对水最朴素的憧憬，走进了渠首管理处。那时我未曾想过，自己的青春岁月会全部交付给这条母亲河；更未曾料到，我会亲眼见证一座古老灌区从沧桑走向复兴的历程。
初到渠首，日子是磨人的。职工们挤在土坯房里，冬天靠煤炉取暖，煤烟呛得人睡不着；调度指令靠微波通信传达，信号断断续续，一句话要对着话筒喊好几遍。每次加减水，我必须上闸手动操作，再打着手电筒观测水位。渠道大多是土筑的，渗漏严重，砌护率不到20%；巡护没有标准化的路，全凭一双脚板丈量。
26年间，我从值班调度成长为大坝水利管理所副所长。这个所负责青铜峡河西唐徕渠、汉延渠、西干渠、惠农渠、大清渠、泰民渠六大干渠水量调度。这期间，灌区续建配套、现代化改造和病险水闸除险加固等项目加速推进，水利用系数从0.43提升至0.59，全区灌溉面积也从600多万亩扩至1079万亩，粮食实现“二十二连丰”。昔日土渠泥闸，今朝碧波如练。
如今，水闸启闭远程控制，水位观测全天候视频监控，巡护从单一人工走向“人工+线上”双保险，数字孪生、智慧水利正在加速铺开。曾经靠手电筒照亮渠道的夜晚，被大数据点亮。我常跟所里年轻人打趣：“我这双老脚板，总算赶上了‘云上治水’的时代。”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每年灌溉高峰期，我依然天蒙蒙亮起床，沿着渠堤走一遍——听水声、看流速、查隐患。水不会说谎，你对它用心，它就对你负责。从土坯房到智慧楼宇，从手摇闸门到一键启动，这份守渠有责的初心，始终如黄河水一样，静静流淌，不舍昼夜。
2017年，宁夏引黄古灌区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那一刻，我站在渠首，望着奔涌的河水，眼眶湿热。我守护的不仅仅是一条渠，更是两千多年农耕文明的根脉，是西北大地生生不息的命脉。
从秦汉屯垦到智慧水网，从手电微光到数字星河，一代代水利人用青春浇筑渠堤，用生命守护水流。我们把最深的情感给了这片土地，给了这条河。
这条河，这方水土，还将继续见证更多水利人的奔赴与守望。 （本报特别报道组整理）
河声
相隔千里 同此凉热
□本报特别报道组
宁夏与河南，一个扼守“几字弯”咽喉，一个身处“豆腐腰”要冲；一个是塞上江南，一个是中原粮仓。地理位置不同，治水策略相异，担当的使命却相同。
两地都缺水，但“渴”都逼出了改革。宁夏“渴”——蒸发量数倍于降水，农业用水靠黄河接济。但宁夏没有坐等，而是向制度要水。作为全国首个“四水四定”试点，它把水权确权到户，让水从田间流向工业，让节水从自发变成自觉。宁夏宁东与四川阿坝完成全国跨省域黄河水权交易第一单，更是一笔写入治水史的突破。河南也“渴”——旱情来袭时，灌区日夜不停地引水灌溉。但河南不靠人海战术，而是向科技要水。智慧灌溉、数字孪生，每一滴水的去向都在屏幕上一目了然。一个靠市场之手，一个靠科技之眼，路径不同，内核一致：让水活起来、动起来、高效起来。
两地都是灌区，都守护着国家粮仓。宁夏引黄古灌区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每一渠水都精准调度到田。河南是中原粮仓，引黄灌溉区是河南最核心的优质高产产区之一。宁夏在西北干旱区精打细算，河南在中原腹地抗旱保收，方式各异，但使命相同——黄河水浇灌的，是亿万人的饭碗。有了宁夏的精细节水，河南就多一分灌溉的余量；有了河南的引黄工程，国家粮仓就增一分底气的保障。这是一种相互支撑。
两地都在防洪，都把“防”推向了新高度。宁夏的防洪是和每一滴水的去向较劲，“四预”体系、测控闸门、无人机巡测，把水管到了毫厘之间。河南的防洪重在科技赋能——从“智能石头”到“豫黄大脑”，数字孪生让洪水还未发生就被“预演”了一遍。每一声预警，都在把险情消灭在萌芽之中。宁夏“防”的是水资源调配之失，河南“防”的是洪水失控之险，一个精管细控，一个前瞻预判，方向完全一致：让黄河治理从经验走向精准，从被动走向主动。
一部治黄史，也是一部治国史。宁夏与河南，一西一东，一河相牵；因地制宜，殊途同归。相隔千里，同此凉热。
本报特别报道组成员：
本报全媒体记者 谭勇 李骋宇
黄河报记者 欧阳新 华蒲飞
本版图片均为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骋宇 摄
制图：单莉伟 插图：张卉
